有点儿黑,也黑得很彻底

关于美剧” Black-ish” 评论

 

BET(Black Entertainment Television, 面向非裔的美国电视频道)曾经在街头随机采访了一些黑人,主题是“这些白人的文化你了解多少?”,当主持人问路人:“说出美剧《老友记》的六个主人公的角色名”时,没有人可以回答得上来。

这部在美国最常青,最知名的情景喜剧(它甚至在中国都有大量受众),早已在美国流行文化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黑人却说,“我从来没看过这个。”

黑人情景喜剧 《Black-ish 》中,主人公 Dre 也说:“谁关心 Ross 和 Rachel 到底咋回事啊!” (Well, they were on a “break”. 这个《老友记》里的梗我敢说中国的很多观众都能答得上来)

而在 《Black-ish》 中,类似这样的文化冲击时刻贯穿全剧,对于我这么个黄皮的中国人来说,观看体验还挺奇妙的,我不仅看到了美国黑人和白人在文化层面的隔阂,也对剧中那些关于种族,以及黑人社群意识的探讨产生了兴趣,于是想就此延伸一点我的思考,并向更多的人推荐这部在国内少有讨论的美剧。

黑人的肤色语境与身份认同

大陆的译名《喜新不厌旧》有点迂回,没有体现出原名《Black-ish》中“-ish”后缀的幽默效果。这是一个黑人中产大家庭 Johnson 一家的日常情景剧,整体调性非常欢乐。男主人公 Dre 在康普顿长大(洛杉矶城市,黑人人口占绝大多数,因犯罪、毒品交易的问题被认为是美国最危险的城市之一),通过勤奋努力走出街区,已经成为了知名广告公司的部门主管,妻子 Rainbow 则是一个黑白混血女性,医学院毕业,职业是一名麻醉师。夫妻二人有五个孩子(小儿子在第五季出生),除此之外,Dre 的离异父母也跟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以白人为主的街区的大房子里。

这样的人物设定,是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让我们很容易把他和《摩登家庭》这样的情景喜剧联系起来,但《Black-ish 》不同于后者的是,他的“black”的标签要在其他所有的特质之上——他很“黑”,黑到无法回避,所以主创 Kenya Barris 拒绝了ABC 电视台改为《Johnson 一家》或(更可笑的)《Urban Family》的提议;与此同时,剧中人物的生活状况和社会地位又是中产阶级的,像那些白人家庭一样,殷实平稳,遵循着传统的美国家庭价值观。然而种族和文化的冲突并没有随着所谓的阶级跃升而消弭,当现实无法在黑白之中二选一时,“black”加上的“-ish”后缀,巧妙地点出了这种界限模糊的尴尬。

然而对于黑人群体来说,“颜色”,不仅仅是黑与白的差异,在黑人自己的社群中还有一个微妙的肤色语境——complexion. 这个敏感的话题打开了就不好收场,比如一些深肤色黑人认为浅肤色黑人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白人,这是对黑人身份的背弃,因为从奴隶制时代开始,浅肤色黑人就享有可以在主人家里做事的“特权”,而深肤色的人只能被分到地里干活,即使在白人看来,他们都是黑人,在Jay-Z看来,“still N****”。

这种群体内部的颜色歧视(colorism) 笑话一直没少过,在Johnson一家里也有这样的分裂:Dre 的母亲 Ruby,就经常针对儿媳 Rainbow 的混血身份冷嘲热讽,说她不够“黑”,“浅色皮肤(light skin)”,甚至“你们白人如何如何”这样的揶揄,Dre 直到第五季时,才承认自己对大儿子 Junior 也有无意识的肤色偏见。身份的归属导致家庭内部产生各种摩擦,除了体现在 “shade of color”(中文字幕组翻译为“黑人色号”)这个族群属性的难题,还有一部分则来自害怕被白人同质化的焦虑:黑人随着社会地位和财富的提升,会被白人的主流价值收编吗?是否逐渐放弃了自己种族的历史和文化?甚至在更年轻一代中,挣扎与牺牲的黑色美德是不是已经消失?

在内有深与浅的身份争论,在外则有白与黑的隔阂,这就是《Black-ish》 的特别所在,难得的是,他很聪明地采取了讨喜温和的方式来展现各种冲突,尤其是在当下主流意识形态都在拥抱多样性,鼓励大融合的环境中,人物的矛盾几乎都能达到和解。相较于另一部也带有黑人标签,生猛、残酷且含有种族隐喻的《亚特兰大》,他有意让每一个阶级/社群的人都找到了自己舒适的观看视角,也对年轻一代也更加友好包容。

我们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谈论种族?

“种族问题并不是刚好出现的一个故事背景,它就是这部剧本身的身份。”Kenya Barris 在《卫报》的采访里说。这句话针对的,正是目前普遍被接受的一种论调,那就是黑人不应该再有受害者心态了,只有剥离掉种族的外皮,放下那段历史,才能真正消除种族歧视和不公。

怀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Trump 也是其中之一,这位政治非常正确的网红毫不客气地说,“ABC怎么能播这种名字的剧呢?你能想象如果有一部剧叫“Whiteish”吗?这难道不是最严重的种族歧视?” 就连中国的观众也在豆瓣上表示,这剧在故意把白人刻画地愚蠢来凸显“政治正确”。

Trump 和类似批评者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white lives matter too, right?),可事实是,历史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大部分黑人继续陷在这个难以打破的社会结构中,隐形的 “Jim Crow 法”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各处。前文那种轻巧的论断尤其令我不适,它立足点的邪恶在于,选择将历史、体制的原因和事实的复杂性忽略不见,仅仅在一个想象的理想世界中粗暴地定义何为平等。(如果要用互换身份的逻辑来考量平等,那正确的做法是:假如白人才是一直以来被压抑的群体,他们这时的发声是否会侵犯黑人的权利?是否造成了新的种族主义?)

毫无疑问,黑人可以说自己的故事,并且有权利表达他们面临的困境。我坚定地认为,《Black-ish 》在种族问题上的意见输出正当并且有必要,就是要不加掩饰地谈论他们,使整个社会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本人作为一个关注黑人文化的异国人,在种族问题上其实并无资格说我的观点可以代表黑人群体,但是通过这些年接触的音乐、影视、历史研究和新闻报道,我在黑人文化的活力中感受到了力量和共鸣,有时我周围的人表达他们对黑人的消极看法时,我都会尽量先告诉他们,只有真正了解这个族群的文化和历史,才能理解他们在抗争什么,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不过如何谈论种族问题,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在《Black-ish》中,主人公 Dre 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围绕种族问题与人辩论,不仅时刻紧绷着强调自己和家人黑人的身份,甚至在办公室和同事的任何讨论都会引到种族的问题上去,让白人大老板止不住抱怨:“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要跟奴隶制有关?”

因为历史逐渐被选择性忽视是危险的,我们并不是因为歧视已经彻底消除而不用谈论种族问题,事实上,隐性偏见(implicit bias)藏身于各种看似理性的逻辑中,而法律上的隔离又与这种偏见互相渗透,合力形成了难以打破的结构性种族主义(structural racism)。在《法律的颜色(The Color of Law)》这部研究美国种族隔离的著作里,作者理查德·罗斯坦揭露出,美国的联邦、州到地方政府如何在公共政策上蓄意违宪,制造种族之间的隔离墙。当人们以为美国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可以宣告皆大欢喜时,黑人仍然难以摆脱不公正的枷锁。从个人选择的歧视,到地产、银行机构的隔离策略,以及政府的毒品战争和公共住房政策中对黑人的压制,无一不在加固这堵隐形的隔离墙的厚度。一百多年以后,racism 仍然在刺痛着这个群体。

而我也不认为剧中 Dre 的白人同事在被丑化,编剧的意图并不是让他们看起来很蠢,而是展现出部分白人在种族问题上的冷漠所导致的无知,在虚构喜剧中以这种对立来传递信息,我觉得无可指摘,何况 Kenya Barris 为了调和黑白矛盾,也时不时地自黑一下自己的同胞,把黑人刻板印象拿出来夸大一番还要涮一涮。

虽然我用了不少篇幅很严肃地阐述了我在种族问题上的观点,但 《Black-ish》 毕竟是部主流电视网络出品的喜剧,其中很多涉及到种族的探讨都以讨喜的合家欢方式结束,我们也不必像 Dre 一样随时准备就种族问题参与辩论,只是在这个有着强烈黑人基因的作品中,我们需要对他传达的内容抱有理解,放下对这个群体文化的成见,观看时才会有更大的乐趣。

爱、音乐和社群凝聚力——黑人文化的魅力来源

在第二季的《Churched》这一集,Dre 的母亲 Ruby 在周日做教堂礼拜时用了近一个小时挨个儿为教友们祈祷,这是一个非常好笑的场面——“让我们为xx祈祷!可恶的小偷竟然偷走了她的助听器!让我们为这位兄弟祈祷!他饱受癌症的折磨!这位兄弟,也得了癌症,让我们为他祈祷!Amen!” 整个礼拜仪式耗时4个多小时,包括唱歌、祈祷、牧师布道,数次让 Dre 和孩子们崩溃。情节很夸张,却可以看出黑人族群非凡的凝聚力——只要你是黑人,就是 brothers and sisters,兄弟姐妹们就应该互相扶持,从曾经的平权抗争,到现如今生活和精神上一切事情的惺惺相惜,共同的历史身份将整个社群都可以紧密联系在一起。这种团结是黑人文化中很重要的核心,即便已经走出贫民区,Dre看到陌生的黑人流浪汉或街区混混,都会展示出同胞的关爱,这是每一个黑人成长伊始就有的意识。

由于身份的高度认同而形成的族群间“爱的文化”,也体现在黑人如何表达、实践“爱”这种人类情感。当 Dre 和妻子 Rainbow 的婚姻危机毫无预兆地出现,似乎不符合情景喜剧的愉快风格——couple 之间可以小打小闹,分分合合,但夫妻关系如果出现了悲剧式的裂缝,展现出不美好的那一面,观众就不怎么买帐了(其实都是被宠坏的)。然而《Black-ish》 不是《摩登家庭》或《老友记》,他要告诉你,爱情很复杂也很迷人,很多时候相爱的双方也说不清楚这段关系究竟哪里失灵了。好在Dre和Bow一起挺过了这个坎儿,Johnson大家庭最终没有分解,不过夫妻二人如何处理了这个让人心痛的插曲,却与其他喜剧不同:Dre 和 Bow 并没有真正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因为这就是个无标准答案,无法指责谁对谁错的困境,他们选择重新用爱化解了离婚的危机。

这种重新去爱的方式,就是黑人表达爱,实践爱时最不同的地方,你得在坚持自我的同时去接受他人,爱他人,而不是我们都习惯重复的“为了爱要做出(不得已的)妥协”这样的陈词滥调。这体现在Dre夫妻的关系中,也体现在 Dre 父母的婚姻关系中,如果你看过一些黑人为主角的影视作品,也不难发现这种关系其实很普遍,对他们来说,维系爱不一定要照着配偶的标准手册去生活,相比外在的名号,他们更珍惜感情中独一无二的经验。

基于群体之间的团结和对爱的理解,黑人们对于在文化艺术领域上有成就的同胞,骄傲感就更强了,没有哪个黑人会不爱 Prince,不爱 Hip-Hop,不喜欢 Spike Lee 的电影。这些文化产物跟个人的生活方式,思想意识,甚至群体的社会运动都紧密联系在一起,在音乐的体现上,那真是丰富到可以另起话题说到没有尽头。

音乐遗产在黑人的家庭教育中极为重要,Johnson 家也是如此,让下一代聆听优秀的黑人音乐,就是黑人自己的历史课。当 Dre 知道年纪较小的双胞胎儿女竟然没听过 Prince时,激动地表示这简直无法接受,还立即召开了家庭会议给孩子们上了一堂 Prince 101。

每个家庭成员说起 Prince 都有属于自己的记忆,这位符号式的黑人音乐家既是爷爷 Earl 年轻时抗争不公的支撑,给予了奶奶 Ruby 精神安慰和希望,更是 Dre 与 Bow 在初次约会时激发出爱情的性感炸弹,而大女儿和大儿子也因为 Prince 的启发懂得了社会责任感的重要。不同的私人记忆,相通的精神支持,成为了连接他们三代人的情感纽带。

不过新老一代之间必然会出现的隔阂在音乐上也没能例外,稍年幼的双胞胎说,他们更喜欢可以跳起来的《Gucci Gang》,眼看着音乐遗产的纽带就要断了,但是他们后来发现,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却发现了可以与 Prince 的音乐里产生共鸣的部分,用新的视角理解了他。

三代人可以一起享受属于他们群体的音乐遗产,这是非常幸福的事。我确实想不出还有哪个民族能将音乐看得这么重要,哪部非黑人的情景喜剧可以让音乐成为叙事的文本。

身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我观看《Black-ish》时的乐趣和思考远不止于此。这部剧带给我的体验有刺痛的一面,也有感动的一面。不管你是否了解或热爱黑人文化,他打开的讨论都值得我们去挖掘,也值得去享受。

最后还是想引用一句Dre的台词:“Be blacker, bigger and deffer!”

我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战争,但我们需要找到同类

豆瓣日记功能暂停所以发这儿:

谢谢把我的新号捞出来的朋友们!很感激大家都还记着我。

去年夏天香港的事情开始,我就开始很暴躁,社交网络上有个听起来特别时髦儿的词叫政治抑郁,这个词概括我的某些情绪还算准确,但不完全,我觉得我的抑郁更多在于我对人性当中黑暗面的恐惧。

我对政治学,社会学这些领域的认识特别皮毛,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来指点分析什么,但是我心里有坚持的原则,就是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即使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人和人之间有很多不同和矛盾,个体都可以基于人性中的善,对幸福的向往做出改变。人得有同理心,得明白别人的生命跟自己的生命一样,要知道自己有权利也有责任。爱把人连在一起,让彼此撑下去。

……

哎,这些听着挺片儿汤话的,但在这个残酷的强权大机器里,人都不是人了,能真切感受到这些,还对人性抱有希望,做到有自尊心同时爱他人,真的不多。我这个人就是矫情啊,我特害怕孤独,意识到我没多少同类,又暴躁又难过。

这个同类到底该怎么定义呢啊,除了我之前说的那些大道理,我在很多细节上都特挑,可能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极端,我认为同类不仅在基本价值观,政治立场上跟我得完全一致,审美趣味也不能差得太远。很多人都觉得这一条没必要,几年前我也疑惑过,觉得审美这个东西是不是太虚了,并且它总会跟阶级联系在一起,会阻碍人和人之间的互相理解。no, hell no, 我现在特别坚定一点,审美太他妈重要了,审美跟个人爱好是两个概念,审美就是人性的反映,审美是你如何表达你自己是个人,把审美和阶级绑在一起的人才是没见识的蠢货呢。

想找到同类互相撑着活下去,就得主动点,去说话,还得走出去,得干点儿什么。这些行为都是有后果的,也比以往更加需要勇气,需要一种关怀。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特别撕裂,最近我反复在想,我一向坚持的寻找一致战友是不是得有个标准。

1月爆发出疫情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太心碎了,不仅仅是看到同胞们在受苦,看到这个国家无能又残暴,我发现找到同类,找到战友,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夕那晚我就跟一个朋友吵起来了,我说这么严峻的时候,春晚到底在他妈的干嘛,这简直就是国家的耻辱。我朋友说,啊那不然呢难道把春晚取消吗,那民心不是就乱了。这话给我气得哭了一晚上,我们在香港问题上立场一致,我们在女性议题上也很团结,在审美趣味上更是没得说,但这番维稳的道理,让我瞬间对曾经坚信的战友之情产生了怀疑,到底什么出了问题呢,我们明明都知道这个系统是邪恶的啊,怎么她会指责我的发声是没有意义的?

人是不是就复杂到你其实无法完全信任?太难了,我突然之间觉得什么都完蛋。你会在某些重要的问题上找到跟你一致的同类,可是仍然会有很多分歧把我们推开。这是一个绝望的时刻。

个体之间的缝隙永远都无法弥合,可能我只能先接受这一点,然后再去珍惜遇到的那些随机的感动吧。我不知道,我也只能这么做。

去年10月份决定做播客就是想找到一个最合适自己的表达渠道,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前几天Nin还跟我说,我就挺适合去说的,写还不行,说太适合我了。说他妈的!虽然我的播客不是严肃节目,就跟我朋友聊聊音乐,但是我觉得我们都做到了在流行文化这个范围里说出自己特别棒的观察,作出有意思的讨论,也能为自己的观点负责。Hammer Time 不把文化当成标榜自己的工具,这一点我敢说我们比 99% 的节目都做得好。

这个播客让我有机会认识了很多好朋友,我从没想过这个不成熟的小节目会让我们认识,不管是因为Kanye,还是我在13期把中文嘻哈臭骂了一通,我发现听我节目给我鼓励的人,在政治立场,价值观,审美上都跟我一致。总会有听众突然给我留言说,一直在听这个节目,请你坚持下去;某一期的哪个观点很有启发,谢谢你们……

我因为这个播客结识到的朋友们,让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们还是有缝隙的,但是因为我们都追求明亮美丽的东西,就能在一块给彼此带来安慰。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我知道我们热爱的东西一样,我也知道我们的恐惧也一样,后者在某种程度上,会让我们更加珍视彼此吧。

上一个豆瓣账号用了十年,那么多记录突然全没了,我只是惋惜了一会儿。一个账号有什么的,我在乎的那些东西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接下来继续记录呗,该说的话还是得说,说他妈的。

播客的第14期,我最后念了一段汉娜阿伦特《黑暗时代群像》的序言,我还想再说一遍:

广义地说,这里所说的「黑暗时代」指的并不是这个世纪才冒出来的庞然巨兽,相反地,黑暗时代不仅一点都不新,而且在历史上绝非少见,美国历史上或许闻所未闻,但无论过去与今天,其中也不乏类似的罪恶与灾难。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人们还是有期望光明的权利,而光明与其说是来自于理论与观念,不如说是来自于凡夫俗子所发出的莹莹微光,在他们的起居作息中,这微光虽然摇曳不定,但却照亮周遭,并在有生之年流泻于大地之上。

各位都是同类!大家知道世界上还有彼此,多好。

哈莱姆教父随手记

ep3:先不说Bumpy Johnson这个历史上非常有名的黑人黑帮头子,就说Malcolm X跟Adam Powell的政治对决有意思的体现:
Malcolm 在剧里的形象还真跟备受爱戴的领袖不一样,他是一个狡猾的煽动者,明显感觉到在拥有权力后,他沉醉在这个力量里了,很善于利用黑人底层民众为他的利益服务,而他帮助Bumpy的街头生意这当然很明显的是为自己谋权。
Powell也算是黑人骄傲了,能从哈莱姆走到众议院举足轻重的位置,靠的也是左右逢源黑白通吃,剧里的角色形象不仅爱钱爱权,还贪色,带着俄亥俄小姐戏游巴黎还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当然根据Time Magazine的历史人物简介电视剧有夸大成分)
有一场戏非常精彩,bumpy的私生女儿从X的Muslim rehab逃出来后偷东西又复吸了,但是她有一次在偷窃时被逮住还被rape,刚好这个店是受bumpy的死对头意大利黑帮保护的,老哥气得跟X去店里讨说法。X这个时候道貌岸然地带了一众黑人兄弟去示威抗议,Bumpy就说,你只是借用我女儿的这个事件为你自己的agenda造势,你根本不关心她被强奸了。确实,X跟nation of Islam一介入,这个事件性质就变了。
这个时候,Powell刚好因为自己好色被媒体大肆报道想要挽回形象,立马跑到抗议人群那里拾起自己的老本行:牧师布道,开始向黑人民众深情款款传播基督大爱,把一众人唬得感激涕零,在媒体相机前疯狂摆出救世主架势。
X出来一看,我操,这帮黑人兄弟姐妹是我召集来的,你凭什么利用我的人给你洗白,目光锋利直勾勾地射向人群:你们看看,基督教让你去宽恕,但是你还是被打,而我们Nation of Islam寻求的是正义!我祖母被奴隶主在地里rape时我宽恕有用吗?
群众更加激动了,就跟大梦一场突然醒悟了一样热烈鼓掌。

想多说说Jenny Holzer

我其实有点反感现在人们一提到她就只会想到她“社交网络post”一般的口号,把她定义为一个“口出金句的当代艺术家”,一个“slogan artist”。Holzer的作品最明显的一个特征当然就是公共性,但是了解她的动机至关重要。
把一句易传播的口号印在tee上,condom包装上,投射到洛克菲勒大楼(2019年最好的公共艺术作品之一),制作成LED灯都是最终呈现的一个载体,一种媒介的选择,这些宣言口号如何产生呢?除了直接表达一个观点,比如反暴力这样的社会议题,表现自我矛盾的私人情绪,她一直在强调语言在交流过程中的功能和意义。
虽然现在看来她合作对象很多时尚品牌,口号都出于一些商业考虑,但是70s末她是非常激进的。“Inflammatory Essays”是怎么写出来的呢?她读了大量的政治宣传手册,有某国不能提名字的领导,列宁,还有美国最有争议的无政府主义者Emma Goldman. 这些话语的逻辑和文字之下的含义才是她作品的精华。我的理解就是:words=propaganda. 她甚至严格地控制住每张海报的词数和行数,针对不同的街区张贴不同的口号,并且大量重复。
一旦进入到日常公共领域,别人的反馈也就构成了这个作品的一部分,比如图中被路人加上的“I love pussy”这种无聊的挑衅的话。
这让我又想起两件事:第一是两年前北京街头大量出现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红色标语,被一个第一次来大陆的tw朋友看到啧啧称奇,说自己感觉身处另一个次元。第二就是Spike Lee 在2017年将他的处女作“She’s Gotta Have It”改编成Netflix电视剧的第一集,女主 Nola 很明白街头艺术的影响力,所以在一次遇袭后打印了一系列“My Name Isn’t” 的海报,引发出了很多后果。
前一段时间中国社交网络上很多人都在转发的现实标语也是。当文字被刷上墙,被印成海报,这些字就成了propaganda,你总会觉得,它们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微博备份(201912)

2020-1-5

我是觉得艺术家当然应该积极地参与公共讨论去探索去表达人性,还有基于人性之真的审美诉求。不过涉及到一些政治议题的时候,没有相应知识支撑的人就容易简化复杂的问题,结果就是表达出来一些看似深刻其实都是小把戏的玩意儿。我自己经常有很多冲动想要表达什么,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水平还差得很远,所以我只能不停学习,抓住一切机会学习,同时我知道我的输出一定要谨慎。没想着要成为什么意见领袖influencer了,我就先顾好自己的良心。

2019-12-29

你是不是想岁月静好做个热爱生活不动脑的小酷逼?那就别关注我呗,我每天都看到很多丑陋,暴力,不公,愚蠢,虚伪,我非得说出来不可。当然我也能从艺术,音乐,文学和我自己的生活里获得鼓励和爱,我也非得说出来不可。我真活得特别有劲。你来评价我最好先看看你自己的德性。

2019-12-25

我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已经不会经常感到孤独。哪怕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在脑子里组织一些计划,并且跟自己精神上的泽农对话。

尤瑟奈尔在「苦炼」里锻造出这么个人物,我会自作多情地视为自我的关照,因为在全书的最后一章,泽农最后的时刻,作者给他安排了这样的结局:“由他选择延迟还是提前几个小时完成这一至高的行动,由他选择,如果他愿意的话,看见太阳在1569年2月18日这一天升起,还是在今天黑夜来临之前结束。… 黑暗让位于另一些黑暗,深渊接着深渊,厚重的晦暗接着厚重的晦暗。”

泽农为何要在我出生的那一天被执行死刑,他又为何在我出生的前一天主动自己了结命运,这对我来说就是个安排,哪怕是自作多情。这些年我遵循着一个隐秘的炼金术士般的法则,但是此刻我有了新的方向。

我想让自己在寻求炼金的秘密过程中晒晒太阳,我想说作恶的人不应该得逞,善良的人有权利得到幸福,花言巧语要接受审视和批评。我希望我精神上的泽农既是我的缪斯,也是我的灵魂伴侣(just like the great artist lizzo said)。

L’Œuvre au noir的英文就叫The Abyss,人在死之前必须要在自己的牢狱里走上一遭,这就是我要进入的地方,也是必须擦出火花的地方。

 

关于Malcolm X:

我之前时间线错乱,现在重新记一下给自己提醒。
因为最近在看Godfather of Harlem,X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角色,就重温了一下Spike Lee在92年的那部biopic. 哈莱姆教父中的故事开始于黑帮头子Johnson 1963年出狱,这时的X还是nation of Islam最重要的人物,也确实像剧里展现的,开始沉醉权力,并且很会利用黑人民众情绪为nation招募。

James Baldwin在The New Yorker发表的「十字架之下」也在1963年(「下一次将是烈火」),其中记录了他当时去X家参加聚会时的思考,当时的X很激进,主张建立黑人自治政权,这与Baldwin的理念冲突。

转折点是1964年X去麦加之后,决心不再为nation of Islam传教,不再激化种族矛盾,建立了自己的afro American unity. 引起了nation的仇恨,最后招致被杀。

Spike Lee的电影是根据传记The Autobiography of Malcolm X (作者是Alex haley)改编的,制作人Marvin Worth在X还是Red的时期就与他相识。这个剧本当时还找了Baldwin,X已经被杀了。

这样结合看来,X这个人物才有意思,才是鲜活的,他的政治主张的转变,他的信仰的转变,在每个阶段都不一样。

再多说一嘴就是Kanye West的MBDTF中那首“Power”有一句“no man should have all that power”出处也是跟X相关的一个有名事件,那个时候的X,正是出于nation备受敬仰的顶点地位。我后来才想到,Kanye很可能在用这句话时,也是有这个层面的反思的。

fireworks of authoritarian

北京今晚在外面放国庆烟花,像暴雨前的雷一样,也像战争片里的炮火。我在看The Handmaid’s Tale 第三季最后一集,心里只觉得害怕。

你能体会到吗,当你独自一个人在这里,不仅怀疑一切也恐惧一切的时候,这个晚上就这么罩住你了。你竟然只能等天亮,你也不能去死。